
#子推燕視角
#佛跳牆客串
我與龍井相識數十年,卻是自那日見我被人擄去才終於視我為友。
可來到空桑以後,我才明白那不過是說說而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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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早他與福公相談甚歡,我想那就下午找他吧。
日落時分從另一座山城飛回來,不過想跟他說幾句話他卻還在跟福公閒談……
他倆才相識多久?我不禁猜想福公才是他嚮往的友人吧?
就連逝去的皇帝在他心裡份量都比我重一些……我在他心裡的地位,或許只贏櫃子裡那些貴重的茶具和茶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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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粥那件事使我明白,食魂唯有世人遺忘,方能消亡。
我想趁此前去人間,讓一切跟子推燕有關的紀載消失,待世人將我遺忘之時,我便能解脫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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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日過去,是我失算了。
人間有個我始終干預不了的東西將永遠流傳著「子推燕」,那東西人們管它叫網路,最近甚至有人把子推燕的化靈都畫出來了(擬人),人們討論得更加熱烈……
唉,短時間我是不可能消亡了……
頹敗地回到空桑,龍井說不定沒發現我已離開多日。
我往茗室悄聲探看,他似乎不在,或許又在福公的書房裡吧……
「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」他常用的茶具裡,茶與水像是曾經飛濺四散,指尖輕觸水也早就涼透了。
「上好的茶就這麼浪費了……」猜想龍井是開班授課,被學生弄成這樣的吧?可即便是授課,他也不可能縱容學生把這裡弄得如此狼藉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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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你嗎?」身後傳來驚詫地問聲,待我回身,那人踉蹌地朝我奔來,緊緊地抓住我的肩,憔悴而苦澀地望著我喃喃:「真的是你……」
「……」往昔我即便神隱數年歸來也不見他這般狼狽,髮間還插著樹枝,不知道是從哪兒回來的。
可我有資格過問嗎?
「這些莫不是你弄的?」我望向那一片狼藉關切道。
「喔……」龍井恍惚笑道:「不知為何這幾日就是專心不了……」
「可真稀奇,你向來沉著,有何事讓你這般掛心?」我隨意提起被他煮壞的茶端詳,隨口問道:「莫不是與福公有關?」
「為何提起福公?」龍井白淨的臉上浮現真摯的困惑。
「這幾日我算是明白了,食魂難以消亡,可人心卻……」我不想把話說白,顯得我小肚雞腸。
「人心卻怎麼?」龍井將我的視線拽回他眼裡,慍怒地咬牙低吼:「消失這十二天,你明白了什麼!」
我尚且沒細數離開空桑有幾日,他怎麼……
「你說啊!」這是他第二次用這麼悲切地眼神看著我,第一次是我作為他的神明卻負傷,但是這回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。
他這是怎麼了?
「罷了……回來就好。」他鬆手往內室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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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屋外的長廊,望著他院子裡的桃花樹,本以為想通的事情,現在又想不通了。
曾經他視皇帝為摯友,為他一句道歉執著五十載,便是遇見我之後也不見動搖。不久前總算等來了道歉,終於放下一切來到空桑,可終究是我要他視我為友,他雖是改口卻不見有何差別……
自他遇見福公後,我便看懂這其中的差別了。
想來龍井依舊沒有將我視為友吧……
我在他心裡依舊是高不可攀、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明嗎?我不過是想與他平起平坐、並肩齊行,否則這五十年來我有的是辦法離開玉茗山。
「美人,你可回來了!」福公帶笑的話聲傳來,我回頭一望不住輕嘆心想──這就是龍井嚮往的知心人啊!數日不見依舊風度翩翩,與我豈能相比。
「你可知曉,這幾天龍井差點把整個空桑掀了,就為了把你找出來。」福公收起笑容,有些為難道:「少主見他面色憔悴也幫著找,這都找病了!」
「……」
「既然你已入我空桑就不能再像從前隨心所欲,畢竟有這麼多人記掛著你去哪了?是不是又遇難了?行前好歹跟龍井說一聲,這裡不比玉茗山,彼時你藏在何處他都知曉,如今突然從空桑消失他該多驚慌……」
「他?驚慌?因為我嗎?」心口不知怎地有些緊。
「自然是他在驚慌啊!」福公展笑道:「他與我閒談之間,五句便有一句提及子推兄,尤其是你總想著求消亡,他就怕宴仙壇用這種方式把你騙去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了,是我思慮不周,給少主和福公造成麻煩了。」我愧然低頭。
「這倒無妨。」福公恢復春日暖陽般的笑容道:「我想這五十年間,他是見過你的好與壞,情誼之深沒你想得容易消亡,如同我等食魂,只要不被遺忘就能不死不滅,這是何等的喜愛與掛念,你卻只求他人淡忘使你消亡嗎……那多可惜啊!」
「你……!」他的話猶如劃破晦暗的光,照亮過去我不曾看清的種種。
「美人既已通透,我也就不打擾了。」福公頷首一禮退開幾許才轉身離去,身上的異香隨風拂面而來,香氣未散我便起身去找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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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井坐在後院的石階上,手裡握著茶壺直往嘴裡灌湯,見那湯色如茶,但他面色卻似醉了。
走近一聞酒味更加明顯……
「你怎麼喝酒了?」
「你怎麼來了?」龍井恍惚抬眸,頰色被酒氣薰得緋紅,眼神迷茫而憂傷:「呵呵……我問這什麼蠢問題,你自然是想走就走、想來就來……」
「我……」無可辯駁。
「我也沒拿鍊子拴著你……想走可以跟我說一聲……」龍井垂著腦袋似在低泣:「都走……你們都走吧!」
「我此行是去人間試驗食魂消亡的方法。」
「……你還想著消亡呢?呵呵呵呵呵。」龍井發出絕望的笑聲:「人壽有限,人心善變,轉眼人去樓空、滄海桑田。這些年來就只有你我沒變,還以為你願意同我來到空桑是明白了呢……」
「原來只是我多想……」
「你看多可笑!」龍井瘋了似的又哭又笑:「人間追逐長生不死還要至死不渝,於他們而言難如登天!我們食魂既已具備一半,可長生不死樂趣何在?不如找找世間可有至死不渝……」龍井舉起茶壺指著我吼道:「你卻只知道找方法去死!」
「知道了,是我錯了,你就消消氣吧。」
「……」龍井聞言睨了我一眼:「此話何意?你又何錯之有?」
「福公說……我等食魂,只要不被遺忘就能不死不滅,這是何等的喜愛與掛念,我卻只求他人淡忘致使消亡……你也覺得可惜是吧?」思及此,嘴角便不住淺揚:「你莫不是整天都在跟福公抱怨我的事吧?」
「不行嗎?」
「沒有不行……」我不解問道:「你何不與我直言。」
「直言……」龍井別過頭把話說在嘴裡:「山有木兮木有枝……」
──心悅君兮君不知。
「吱。」我展翅應聲,嘴角藏不住笑意。
「……」龍井放下裝酒的茶壺望著我,眼底百感交集不似欣喜。
「你當玉茗山真能困住我?」我便與他直言。
「所以是我困住你嗎?」
「是。」這回我認真應答。
只見他默然朝我走來,雙臂緩緩開展,隨即撲進我懷裡低泣。
好半晌才從懷中傳來話聲……
「此生漫漫,你莫要負我。」
「好,哪怕前路難行,我亦帶你高飛。」